他们还在人世间吗?今天早晨,不知为何,又想起了那七个肝癌室友。一年多来,常想起他们。
去年一月,长了个脓肿,在家休息并用药,希望能把病情压下去。一周后,感觉不错,想复查下就上班。医生是位教授,朋友的老公,他一看就说:“好了个啥,恶化了,立即开刀吧”。事实和感觉总是不一样的。
一个门诊小手术,拉一刀就回家那种。可医生很慎重,普外科床位没了,他临时借了个床位。在病房做手术前准备时,发现这是肝癌病房。一个黑壮的矮个病人笑嘻嘻地问:“我们都是肝癌,你呢?”我说我是临时房客,小手术,做了就走。矮个黑壮病人依旧笑嘻嘻:肝炎传染,肝癌不传染的,放心。
傍晚,教授亲自操刀,我还没反应过来,刀就开完了。开刀时上了麻药,只有头和手能动,当晚是必须住在这里了。晚上,妻子陪在身边。她突然小声说:你看他们的脸色。这才注意到,昏暗的灯光下,七个室友的脸色都是死灰的。夜很静,断断续续传来他们的呻吟。死气沉沉,妻子有些紧张,我动也动不了,也顾不上紧张了。
早上起来,情况不一样了。
除了我,其他病人都以轻松的语气聊着天,笑声不断爆发。那个浙江包工头在病床间来回踱步,大讲转战上海各大医院的经历,对治疗肝癌的医院一一点评,不时就某种药品或偏方和病友们争论起来。矮个黑汉似乎缺根弦,非常活跃不断插话。问他叫啥,他说叫秦啥啥。大家起哄,说他是“秦老板”。老板的来由是,他是扫大街的,但他自己不扫,大概1200元工资,他私下给外地人400元,外地人就天天帮他扫,他不干活就净赚800元。黑汉摇头叹息:病了就不能扫大街了,更不能雇人扫了。雇人扫大街,自己白赚钱,你又没心没肺的样子,为何还得了癌症啊?黑汉眉飞色舞:喝酒!你那点钱还能喝酒?喝啊,黄酒,就那种炒菜的料酒,早上一瓶、中午一瓶,晚上一瓶,就这么肝癌就来啦……于是大家又大笑。
笑声不断响起,经常嘎然而止。极度喧嚣,突然死寂。找到话题,笑声又起。
不治之症,总不能哭死,或许是一种不得不选择的态度吧。第二天出院了一个,又进来一个。这个新人则是愁眉苦脸。一声不吭,家人在旁边小声地劝慰。几个室友零零落落地安慰,一开始都这样,时间长了就好了。三床是个温州人,早就知道是肝癌了,已然是无所谓的样子。不过化疗当晚,他一直呻吟着用温州话骂人,老婆在旁边用温州话安抚。他人偶尔的呻吟都无法和他的呻吟叫骂媲美。整个晚上,整个病房,无人入睡。早上起来,都没有精神,我已经能下床走动了,边向三床提了个意见:你骂娘的时候,能不能用普通话啊,温州话我们都听不懂,白替你焦急。众人一起大笑起来,病房又继续热闹起来。
我的刀口有三四厘米深,护士每天要掰开刀口,用镊子夹着棉球探进去仔细擦洗。没有麻药,痛是钻心的。一咬被角,对护士说:来吧。擦一下,闷哼一声。七个室友这时集体噤声,我闷哼一声,他们表情紧张一下,身子后仰一下,无声地一惊一咋,好像他们在忍受钻心得疼痛。等我痛出一身汗,问护士好了吗,他们居然一起长长吐了口气说:擦完了,擦完了。
这种小手术,下床后就不需要照顾了。不过上厕所成了大麻烦,右手不能动,在打点滴,还挂着个镇痛棒。左手举着这两个东东到了厕所,发现无手可用了,只有转回来。“秦老板”看到了,连忙喊我来!我来!帮我举着点滴和镇痛棒就跟到厕所去了。发现没人来看望他,就问他老婆孩子哪里去了。他笑嘻嘻地说:我是光棍,一人吃饱全家不饿。不过,当天下午,一个身体臃肿、头发灰白的女人在给他拨芦柑吃,那是他的姐姐。他笑嘻嘻地向姐姐介绍:这个是高老师,这个是高老师。看得出他和姐姐生活都比较艰辛,便问他家庭住址,说我出院后可以去看看,有什么困难能不能帮忙。“秦老板”死活不肯说。我说不是我一个人,我们党支部和你结对,有很多美女哦。众人大笑,“秦老板”的灰脸居然羞涩成通红,他把一双手摇得像风扇一样。
在肝癌病房,呆了三个晚上,每个晚上都没睡好。七个室友刻意营造的笑声,我也不忍心听下去了。问了一下医生,正好普外科空出一个两人病房,我便搬了下去。新病房只有我一个人,晚上异常安静,没有了他们的呻吟,我依然一夜没睡。
第二天早上,医生一上班,我便要求出院了。本来想到楼上的肝癌病房打声招呼,可说什么呢?说再见?说早日康复?
还是悄悄地走吧。
不写了。不知道写了些什么。